波利尼西亚神话

「波利尼西亚神话」是个伞形称呼。从夏威夷到新西兰再到复活节岛，横跨半个太平洋，语言同源、神名可以逐字对上（Tāne=Kāne，Tangaroa=Taʻaroa=Kanaloa=Tagaloa，Tū=Kū，Rongo=Lono），故事却各走各的路，没有共同的定本。这条时间线走毛利（Aotearoa）一路，因为毛利的这一套在十九世纪被记得最全；记录得全，跟哪一套更「正宗」是两回事。

即便在毛利内部也没有定本。今天全世界转述的「朗吉与帕帕」版本，主要来自 Te Arawa 的 Wiremu Te Rangikāheke 交给殖民地总督 George Grey 的手稿；Grey 作了编辑与重排，1854 年出毛利语本、1855 年出英译。换句话说，被当成「毛利创世神话」的东西，源头是一个部族、一个人的讲法，经一个外人之手整理成书。John White 的六卷本里收着大量互相打架的部族异传：撑开天地的未必是塔内，朗吉与帕帕的子女数目各说不一，第一个人是塔内在 Kurawaka 用红土造的 Hine-ahu-one，还是 Tiki 本人就是第一个人（或造人者），各部族的答案不同。至上神 Io 的材料主要出自 Te Matorohanga 一系、经 Percy Smith 于 1913–1915 年刊布，它究竟是接触前的古老秘传还是传教后的晚近整合，学界争论已久，此处不把 Io 写进主线。

坦加罗阿的地位在各岛之间整个翻转。在毛利这里，他是被塔怀里马特阿的风暴赶下海底的失败者；在塔希提（Teuira Henry 据 Orsmond 手稿），Taʻaroa 独自坐在名叫 Rumia 的贝壳里，在虚空中旋转了不知多久，破壳而出：他把自己待过的那只壳 Rumia 翻上去盖成天穹，另一只壳摊开作大地的岩层与土壤，再拿自己的身体做世界——羽毛化为草木藤蔓，脊骨化为山脉，脏腑化为流云，肠子化为龙虾、虾与鳗；在萨摩亚和汤加，Tagaloa 是天上的造物主。同一个名字，一处是造世者，一处是败军之将。

夏威夷的 Kumulipo 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子：两千余行的宇宙谱系诵歌，分十六个 wā，前七个还在 pō（黑暗）里，后九个进入 ao（光）。它不讲哪位神推开天地，而是从最小的东西数起——最先生出来的是珊瑚虫——此后海里生一物、陆上就对生一物，名字成对（如海里的 ʻekaha 配岸上的 ʻekahakaha），这样一代代数到人。神与人在第八 wā 的破晓处一同出现：Laʻilaʻi 是女人，Kiʻi 是男人，Kāne 是神，Kanaloa 是章鱼。此本 1889 年由 Kalākaua 王刊印夏威夷语本，Liliʻuokalani 女王的英译于 1897 年出版。夏威夷另有 Wākea（天）与 Papahānaumoku（生出诸岛的地母）一系：两人生下女儿 Hoʻohōkūkalani；Wākea 与这个女儿所生的头一个孩子不足月，生下来没有活，埋在屋边，土里长出第一株芋头，名叫 Hāloanaka；第二个孩子取名 Hāloa，是夏威夷人的祖先（见 Davida Malo）——照这个讲法，芋头是人的兄长。这些是仍在延续的传统，此处按其自身的叙述陈述。

最后一点：十九世纪的记录本（毛利与夏威夷都有）有多少受了传教士接触的塑形，Beckwith 等人在讨论造人叙事时已经提出疑问，至今没有定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