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兹特克神话

讲创世的阿兹特克材料，一份都不是征服之前写的。前殖民时期留下来的是图像抄本（博尔吉亚组那类），它们是占卜书和历书，不叙事；把故事讲成文字的，全是1530—1570年代用拉丁字母记的：《墨西哥人绘画史》（一般追到方济各会士奥尔莫斯的圈子）、纳瓦特尔语的《诸太阳传说》（1558）、萨阿贡《佛罗伦萨手抄本》第七卷、以及泰韦法译的《墨西哥志》（底本已佚，通常也追到奥尔莫斯）。执笔和提问的是传教士，问法本身会塑造答案——洪水一节与《创世记》像到什么程度是原住民自己的说法、什么程度是被问出来的，分不干净。

各家版本互相打架，尤其在太阳纪上。《诸太阳传说》的次序是虎、风、雨、水，年数676、364、312、676；《墨西哥人绘画史》次序大体相同，但给每一纪指派一位神去当那个太阳——依次是特斯卡特利波卡、克察尔科亚特尔、特拉洛克、查尔奇乌特利奎——后两位并不在双神所生的四个儿子里；《梵蒂冈手抄本A》从水纪开头，年数一路上千。太阳石中央「四运动」四周的方框，通常读作虎、风、雨、水，但这块石头整体该怎么解释，学界至今没有定论。本文按《诸太阳传说》排。

这条时间线是拼的，古人未必把它当一个连贯故事讲。十三重天与四兄弟出自《墨西哥人绘画史》；撕裂大地兽只见于《墨西哥志》，纳瓦特尔语文献里没有；下米克特兰取骨与粮山盗玉米出自《诸太阳传说》；特奥蒂瓦坎点火出自萨阿贡。不同城邦讲法本就不同，本文取的是墨西哥谷的说法。造地这一段接得最生硬：《墨西哥人绘画史》里，大地是直接拿水中那头巨兽西帕克特利的身体做的；《墨西哥志》里，被撕成两半的是特拉尔特库特利。原文是两套说法，后人常把两者并成同一头「大地兽」，本文把它们前后接起来，是编辑上的取舍。特斯卡特利波卡缺一只脚，是图像上的定式（断处画成一面冒烟的黑曜石镜或一条蛇），但16世纪的文字材料没交代这只脚是怎么丢的；流传很广的「被大地兽咬掉」出自后世复述，正文不写。另外两点：把「奥梅特奥特尔」当成一位至高的二元之神，主要是20世纪学者（尤其莱昂-波尔蒂利亚）的整合，这个名字在16世纪文献里几乎见不到，原始记载给的是一对神和一个地名奥梅约坎，哈利（Richard Haly）等人质疑过「阿兹特克有一位唯一至高神」这种读法；特拉尔特库特利的名字意思是「大地之主」，语法上是阳性，造像却多作女性，本文按《墨西哥志》的用法称她。